跨市博弈丨這輪牛市最誠實的資產
這是當前市場最有趣、也最容易被誤讀的矛盾。投機活動創新高,現金配置也創新高。散戶在瘋狂買入,家庭部門卻把金融資產中更大比例放在現金。AI熱潮看起來像1999年,但現金比例卻升至1990年以來最高。市場一邊像賭場,一邊又像老人院。這不是矛盾。這是這輪牛市的本質。
現金不是被遺忘的旁觀者。它是這場戲的主角之一。
Bloomberg估算,SpaceX IPO的零售需求約為700億美元。若總需求約2500億美元,散戶約佔三成。這個數字值得停下來看一眼。傳統IPO配售裏,零售投資者通常拿到5%至10% 已經算慷慨。三成不是「給散戶一點參與感」,而是市場結構改變的證據。
過去,華爾街喜歡把散戶描繪成晚餐上的笑話。買在高點,賣在低點,追逐熱門題材,最後為專業投資者提供流動性和娛樂。這個刻板印象仍然有用,只是愈來愈不完整。今天的散戶不再只是穿格子襯衫買幾股蘋果的父親。他們有即時行情、零佣金交易、社群資訊流、槓桿產品、期權工具,還有一種令人不安的自信。他們也許不是機構,但他們正在以機構的速度行動。
Citadel Securities的數據尤其刺眼。其平台觀察到的史上10大零售交易日,有9個出現在最近一個月,其中7個集中在6月上半月。6月12日成為數據集中零售淨買入最大的一天,並比之前紀錄高出50%。這不是一群人在周末買幾股 Nvidia當紀念品。這是資金流動的制度性變化。
更重要的是,疫情後的零售交易熱潮並沒有如許多人預期般退潮。當時的主流敍事是:封城、補助金、無聊、Robinhood、GameStop,然後一切回歸正常。這個說法安慰了很多人,尤其是那些希望市場重新變回由高盛晨會和高頻交易機器主宰的人。但現實更殘酷。散戶留下來了,而且更熟練了。
期權市場證明了這一點。Citadel指出,零售期權平均每日成交額在5月創下新高,較一年前上升20%。6月第一周刷新紀錄,第二周又再刷新。這裏沒有太多長期主義可言。沒有人交易zero-day期權是為了替下一代建立教育基金。這是投機,是槓桿,是腎上腺素包裝成金融產品。但僅僅把它稱為賭博,反而顯得懶惰。
真正值得注意的是,零售資金正在流向市場的核心,而不只是邊緣。
上一輪散戶狂熱的圖騰是GameStop、AMC、Bed Bath & Beyond,一些營運業務搖搖欲墜卻在社群裏被升格為信仰的公司。那是一種帶有反建制色彩的金融行為藝術。今天不同。資金湧向半導體。這不只是迷因,而是主導指數回報的產業。散戶不是只在買垃圾,他們在買市場的發動機。
過去12個月,SanDisk股價上升超過4000%。Western Digital和Micron均接近上升1000%。這種回報若出現在加密貨幣,大家會說泡沫;出現在半導體,大家改稱「結構性機會」。金融市場的語言永遠如此體面,只要泡沫穿着西裝。
AI的敍事給了市場一個簡潔粗暴的邏輯:算力需要晶片,晶片需要記憶體,記憶體需要資本開支,資本開支需要未來夢想,未來夢想需要今天的股價先漲10倍。
如果這只是散戶行為,華爾街一定會搖頭嘆息,然後寫報告嘲笑他們不懂風險。但尷尬的是,對沖基金也在同一條船上,而且坐得更靠前。Morgan Stanley的數據顯示,對沖基金對全球半導體與硬體的淨曝險佔全球總淨曝險比例,已從多年來大約低個位數至一成附近的區間,飆升至2026年約35%以上。這是一條幾乎垂直的線。散戶可能在 Reddit上喊口號,對沖基金則在Bloomberg終端上按下同一個買入鍵。差別只是前者用表情符號,後者收取20個點的績效費。
所以,市場真的成了一場投機狂歡嗎?答案是:是,也不是。這正是簡單敍事失效的地方。
同一個市場裏,可以同時存在瘋狂與謹慎。事實上,愈成熟的金融系統,愈容易出現這種精神分裂。年輕交易員用 zero-day期權賭AI晶片公司的周五收盤價;退休夫婦則把一生積蓄的一部分放進貨幣市場基金,享受3%至4%的收益率。這兩者不互相抵消。它們共同構成了市場。
最被忽略的數據是家庭現金佔金融資產比例。這個比例現在約為8%,處於1990年以來最高水平。若你相信市場已經完全陷入非理性狂熱,這個數據會讓敍事變得不舒服。畢竟,在真正的泡沫故事裏,現金應該被鄙視。每一美元都應該被迫進入股票、加密貨幣、私募基金、AI初創公司,或某種聲稱能重新定義人類文明的資料中心概念股。
但現實不是這樣。家庭的現金比例上升,說明這輪牛市不是單一性格。它不是簡單的貪婪,而是貪婪與創傷的混合物。投資者一手買AI,另一手握現金。這看似自相矛盾,其實非常人性。被2022年教育過的人,不會輕易忘記久期風險這個詞。尤其是當他們以前以為「高品質債券」是投資組合裡最無聊、也最安全的部分。
本輪現金上升的第一個原因,是債券失去了神聖光環。
2020年代至今是債券投資者罕見的惡夢。按年代計算,5年期美債回報約0.6%,10年期美債約為-0.5%,長期美債約為-3.2%。若把這些數字放在近百年債券回報表裏,它們顯得像是某種統計錯誤。債券本應提供穩定、收益與避險。結果在通膨上升與利率急升的環境中,它們提供的是一堂昂貴的金融教育課。
Bloomberg US Aggregate Bond Index在這輪債券熊市中一度自高點下跌約18.4%。對股票投資者而言,18% 回撤不算世界末日;對把債券視為安全資產的投資者而言,這就像發現消防隊正在放火。更諷刺的是,許多投資者持有債券的原因正是為了降低風險。結果當股債同跌時,「60/40組合」短暫變成「100%失望」。
因此,現金重新上桌,不是因為投資者突然變笨,而是因為債券讓他們重新認識了久期(Duration)。當你可以用短期國庫券或貨幣市場工具取得接近4%的收益,且幾乎沒有價格波動時,為什麼要急着承擔長端利率風險?金融理論可以寫很多頁,投資者只需要一句話:我不想再被所謂安全資產打臉。
第二個原因更直接:現金終於有收益了。
後金融危機時代的大部分時間裏,現金像是投資組合裡的懲罰。零利率環境把持有現金的人變成道德上高尚、財務上吃虧的角色。央行的訊息很清楚:別儲蓄,去冒險。買股票,買房地產,買信用債,買任何比現金更像資產的東西。現金收益率接近零,通膨雖低但仍在吞噬購買力。持有現金就像付費購買焦慮。
現在不同。3個月期國庫券利率約為3.7%。這不足以讓人搬到海邊、靠利息喝香檳,但足以改變資產配置行為。當現金收益率從零變成3%至4%,它就不再只是防守工具,而是一項有競爭力的資產。尤其對退休人士、企業財務部門和保守型家庭而言,這種變化不需要宏大敍事。
這一點經常被看多股票的人刻意淡化。他們喜歡說「現金在場邊」,暗示這些資金終有一天會衝進股市,像後備軍一樣推高指數。這個說法有時成立,但現在過於簡化。現金不是坐在場邊焦急等待上場的替補球員。它已經在場上,只是打的位置不同。當現金收益率可觀,它就不再只是股票的潛在買盤,而是股票的競爭對手。
第三個原因是人口結構。嬰兒潮世代正在把市場從槓桿派對拉回資產負債表。
美國已有約4500萬至5000萬嬰兒潮世代退休,另有2000萬至2500萬人接近退休。這不是一個小註腳,而是資本市場的重力。年輕投資者可以把30%資產放進高波動股票,因為他們最大資本不是帳戶餘額,而是未來工資收入。退休人士不同。他們無法用下一份薪水修補熊市,也不想在73歲時靠「長期看好」來支付醫療費。
退休配置天然需要更多現金。這不是悲觀,而是生存策略。現金是提款緩衝,是心理安全墊,是避免在市場低點賣出風險資產的保險。年輕交易者會嘲笑現金「跑輸通脹」;退休者會反問,通脹能不能幫我下個月付帳單。兩者都對,只是人生階段不同。
因此,家庭現金比例升至8%,並不必然代表市場即將崩潰,也不代表投資者集體看空。它代表資產配置正在適應三個現實:債券不再無痛,現金不再無息,人口不再年輕。
這也解釋了為何現金可以與牛市共存。市場評論員最愛把投資者想像成單一人物:要麼貪婪,要麼恐懼;要麼滿倉,要麼一股不留;要麼相信AI,要麼躲進現金。但市場不是一個人。它是數千萬個資產負債表的總和。有人在用期權押注 SanDisk繼續上天,有人在把退休金轉入短債基金。有人覺得Nvidia是新石油,有人覺得3.7%的國庫券已經足以讓他晚上睡着。這些行為同時發生,才是真正的市場。
更尖銳地說,現金增加本身也不是什麼悲觀訊號。它可能是牛市的燃料,也可能是牛市的剎車。關鍵在於這些現金的性質。
如果現金是因恐慌而堆積,它可能在信心恢復時流入風險資產。如果現金是因收益率吸引而配置,它未必會走。如果現金是退休提款準備,它更不會因為某位策略師把標普500目標價上調300點就突然轉投半導體。把所有現金都稱為「場邊資金」,是一種華爾街式偷懶。這就像看見餐廳門口排隊,就假設所有人都會點最貴的牛排,而忘記有人只是來買咖啡。
這輪市場最值得警惕的地方,不是散戶變多,也不是現金變多,而是兩者同時變多後,敍事變得過於舒適。
好友會說:散戶和機構都在買AI,說明這是結構性趨勢;現金比例高,說明還有大量資金可入市。淡友會說:散戶交易創紀錄,期權爆量,半導體曝險垂直上升,這就是泡沫晚期。兩派都能找到數據。兩派也都可能忽略最重要的問題:價格是否已經預支了太多未來?
半導體的基本面無疑強勁。AI需求真實存在,數據中心投資是真金白銀,記憶體周期也的確改善。但金融市場從不只是替現實定價,它還替故事定價。當故事太好,價格就會開始替尚未發生的故事續集定價。SanDisk一年漲逾 4000%,Western Digital和Micron接近十倍,這些回報需要的不只是好消息,而是完美消息。市場此刻不是在問「AI會不會改變世界」。它在問「AI改變世界的速度,是否足以合理化今天的估值」。前者幾乎是信仰問題,後者才是投資問題。
散戶與對沖基金在同一方向擁擠時,危險也更大。擁擠交易最可怕之處,不是大家都錯,而是大家都需要同時離場。當一個主題持續上漲,參與者會把它解讀為驗證;當它突然回落,參與者才發現流動性不是權利,而是市場在好心情時提供的服務。期權市場尤其如此。短期限合約放大了價格波動,也壓縮了投資者的思考時間。當市場按秒計算痛苦,長期敍事就顯得很不實用。
不過,嘲笑散戶並不是答案。事實上,這一輪散戶行為比許多專業評論承認的更理性。他們買的是市場領導者,不只是破產邊緣的劇情股。他們參與的是AI與半導體這類真正影響指數表現的領域,不只是網絡論壇的迷因祭典。問題不是散戶愚蠢,而是市場獎勵了極端集中。當少數股票主導回報,所有人都會被迫靠近火源。散戶如此,基金經理亦然。不同的是,基金經理若不靠近火源,會先被客戶解僱;散戶若靠太近,會被市場解僱。
現金在這裏扮演的角色更複雜。它既是風險偏好的反面,也是風險偏好的條件。投資者敢於在部分資產上冒險,往往正因為另一部分資產是安全的。持有現金的人不一定保守。他們可能只是在建立槓鈴策略:一端是高收益現金,一端是高波動AI股票,中間的傳統債券被拋棄。這種配置粗暴、簡單,卻符合過去幾年的經驗教訓。債券負責讓人失望,股票負責讓人興奮,現金負責讓人還能睡覺。
這對傳統資產配置是一記耳光。多年來,投資組合理論把債券視為股票的天然平衡器。但2022年之後,許多投資者學到一件不太優雅的事:相關性不是婚姻誓言。當通脹與利率成為主導因素,股票和債券可以一起下跌,而且跌得非常有默契。現金沒有久期,沒有信用利差,也沒有華麗的敍事。它的缺點是無聊;它的優點也是無聊。
在一個一切都被包裝成「顛覆式創新」的市場裡,無聊本身成了一種稀缺資產。
這並不意味着投資者應該把現金當成信仰。3.7%的短期利率在3%至4%通脹環境下,只是保住尊嚴,不是創造財富。長期而言,現金仍然難以匹敵股權資產的複利力量。把現金當成永久避難所,通常是用確定的小損失換取避免大波動的心理安慰。問題在於,有時心理安慰本身也有價值,尤其當投資者不再年輕,且剛被債券市場提醒「安全」二字可以收費很貴。
真正的風險,是投資者把現金與投機都理解錯。
若把現金視為即將推升股市的必然燃料,就會高估未來買盤。若把現金視為投資者恐懼的證據,就會低估這輪牛市的韌性。若把散戶交易爆量視為市場末日,就會忽視市場參與結構已經永久改變。若把散戶交易爆量視為新時代民主金融的勝利,也會忘記民主化不會降低虧損,只是讓虧損更容易下載。
市場現在的訊息其實很清楚,只是它不討好任何單一陣營。投資者願意為AI和半導體支付高價,但不願意再無條件相信長期債券。投資者願意用期權追逐短期回報,但也願意持有高收益現金。投資者不再把現金看成失敗,而是把它看成選擇權。這是後零利率時代的核心變化。
在零利率世界,現金是垃圾。在高利率世界,現金是競爭者。
在經歷過債券熊市與AI牛市之後,現金更像是一張心理保單。
這張保單不便宜,因為它可能讓人錯過部分上漲。但它也不再荒謬,因為它終於有收益。華爾街最不願承認的是,現金收益率的上升,降低了它推銷複雜產品的必要性。當普通投資者可以在短期國庫券上拿到接近4%,許多包裝精美、費用厚重、名字帶有「增強收益」的產品就顯得像高級廚房裏的微波食品。
這輪牛市因此有一種罕見的雙重性格。它既有泡沫的氣味,也有創傷後的紀律。它既有散戶投機,也有退休去風險。它既有半導體垂直上升的貪婪,也有家庭現金比例創高的謹慎。它不是純粹的狂熱,也不是純粹的防守。它更像一個剛經歷中年危機的人:一邊買跑車,一邊增加保險。
對投資者而言,最重要的不是選邊站,而是看清這種結構。現金增加不等於股市必跌,散戶活躍不等於泡沫必爆,半導體上漲不等於估值永遠合理,債券反彈不等於舊世界已經恢復。每一個簡單結論都太便宜,而市場從不長期獎勵便宜的思考。
現金之所以增加,是因為它重新變得有用。它能提供收益,能替代部分債券,能支持退休提款,能讓投資者在高波動市場中保留行動能力。這不是懦弱。這是資本在被利率、通膨、人口和記憶重新塑形後的自然反應。
至於那些一邊嘲笑現金、一邊追逐已經漲了十倍股票的人,他們或許應該少一點道德優越,多一點資產負債表常識。現金不會讓人一夜致富。但在一個人人都想證明自己比市場聰明的年代,願意承認自己需要現金,本身已經是一種少見的智慧。
牛市裏最刺耳的聲音不是看空者的警告,而是收銀機裏現金的聲音。它提醒我們:即使在最喧囂的投機時刻,市場裏仍有人記得,流動性不是羞恥,安全墊不是落伍,活下來也不是一種低級策略。
有時候,最聰明的錢不是衝得最快的錢,而是還沒被迫賣出的錢。
徐立言(本欄每逢周一刊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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