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市博弈丨基金經理的隱秘哀歌:一場沒有終點的囚徒困境

當光環褪去，剩下的只有失眠與自我懷疑

華爾街的敍事機器總是善於製造英雄。外界看對沖基金經理或投資組合經理(PM)，看到的是《億萬富翁》(Billions）裏的權謀與香檳。然而，當你真正坐進那張椅子，你會發現這份工作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精神酷刑——而你既是囚犯，也是獄卒。

這個行業的核心悖論在於，它要求你同時扮演科學家、賭徒、心理治療師和政客，而這四種角色的內在邏輯彼此矛盾。

人才困局:薛丁格的激勵機制

讓我們從最諷刺的問題開始:你如何讓一群已經足夠富有的聰明人保持飢餓感？

答案是，你做不到。或者更準確地說，你能做到的程度非常有限。原作者提到一個令人玩味的現象:那些為了錢而非熱愛來到這個行業的年輕量化研究員，一旦積累了「去你的」資本，工作動力便開始衰減。這不是一個道德問題，純粹是經濟學中邊際效用遞減的教科書案例。當你的第一個一百萬能改變人生，第五個一百萬只是數字的時候，凌晨三點爬起來調試代碼的吸引力會急劇下降。

於是乎，坊間看到了一些基金開始實施「時間衰減」的利潤分成機制。分析師在訊號創建初期拿全額分成，幾年後這個比例開始下滑。這本質上是一種制度化的焦慮製造機，用來對抗人類天生的惰性。頗具黑色幽默的是，這個行業的解決方案是讓已經焦慮的人更加焦慮。

回測謊言:一份精心製作的虛假簡歷

讓我直說吧:你的回測在騙你。

不是說它造假，而是它呈現的是一個平行宇宙——在那個宇宙裏，你可以以中間價成交任意規模的訂單，你的交易不會對市場產生任何衝擊；換取，成交無摩擦、成交量無上限、空頭隨便做，所有成交都在瞬間完成。

回撤心理學:當線性時間變成煉獄

在回測中，你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那條上升的曲線，途中的小坑不過是風景的點綴。但在現實中，你必須住在那些小坑裏。

每一天的虧損都是真實的。看着虧損上升，接受客戶的「討論」實為審訊的盤問，向那些已經開始懷疑你是否失去魔力的人解釋「市場輪動」和「逆風因素」。

最折磨人的是不確定性。這到底是正常波動還是策略已經失效？你無法實時知道。樣本量太小，信噪比太低。你可能正在對隨機噪音進行模式識別，然後說服自己這是分析。

真正能活下來的基金經理，是那些在順境時積累信任資本，然後在逆境時消耗它的人。這是一場信用遊戲，而你的信用額度是有限的。

孤獨的重量:無法分享的不確定性

決策疲勞是真實的。每一天你都在訊息不完整的情況下做出一系列判斷。每個決定單獨看起來都很小，但累積的重量是壓垮性的。

而你無法向其他人表達你的懷疑。如果你說「老實說，我不確定我的看法是否正確」，就可能動搖了客戶的信心。因為信心就是資本，所以你只能獨自承擔這些不確定性。

然後是責任感。如果失敗了，受影響的不只是個人的生計，還有每一個賭在你身上的人。

結語: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

「每個人都想當基金經理，直到他們意識到這份工作有多毒，珍惜你作為研究員的日子吧。」這句話的黑色幽默在於它的精確。這個行業把最聰明的頭腦吸引進來，然後系統性地消耗他們。那些能夠存活下來的人，不是因為他們解決了這些問題——這些問題沒有解決方案——而是因為他們學會了與這些張力共存。

最終，在這個行業裏，光鮮的工作讓你被挖角，而無聊的工作讓你存活下來。選擇權在你手中——如果這還能算是選擇的話。

徐立言(本欄每逢周一刊出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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